序二｜美景美人，何止一百

☉熊東邀

庚辰本《紅樓夢》第三十七回薛寶釵的《詠白海棠》詩中，脂硯齋有一個雙行夾批：＂寶釵詩全是自寫身份，諷刺時事，只以品行為先，才技為末。纖巧流蕩之詞、綺靡濃艷之語一洗皆盡，非不能也，屑而不為也，最恨近日小說中一百美人詩詞語氣只得一個艷稿。＂

脂批的＂近日小說中一百美人詩詞＂，是否真實存在呢？

真是無巧不成書，世上確實存在一部。這就是近年來偶然發(fā)現(xiàn)的曾任廷《南窗百美人詞》，雖然不是出現(xiàn)在小說中，但年代之接近，也足以讓＂紅迷＂們驚喜莫名了。據(jù)民國己巳（1929）年《益陽曾氏支譜》載：＂曾衍楠，字嗣楠，號任廷，優(yōu)廩生，學優(yōu)品醇，有功譜牒，手著《南窗雜菹》行世。清雍正元年癸卯正月十五卯時生，乾隆庚子三月二十五未時歿，葬響水壩栗家山庚向。＂換成現(xiàn)在的說法，即曾公生于 1723年，卒于1780年，是桃江縣灰山港鎮(zhèn)人，另有《南窗雜菹》傳世，收文賦三十三篇。

既知其人，可論其詞。這一百美人詞用的詞牌十分講究——《醉紅妝》，調(diào)見宋代張先《張子野詞》，因張詞中有＂一般妝樣百般嬌＂及＂郎未醉，有金貂＂句故也。《詞律》卷七、《詞譜》卷九俱列張詞，雙調(diào)五十二字，上片六句四平韻，下片六句三平韻。《歷代詩馀》卷二十三又說：＂一名《醉紅樓》，一名《雙燕兒》。＂以女性為題材，反映世風民俗，這在歷代詩人詞家集中并不鮮見，但像《南窗百美人詞》一樣數(shù)量多，又限“美人”為題的，卻絕對獨一無二，這也是曾任廷對傳統(tǒng)詩詞的一大貢獻。

就內(nèi)容而言，該書主要分為四類：

一是以人體五官為題。《南窗百美人詞》中有五首完全涉及人體，如《翠眉美人》《麗目美人》《半面美人》《纖指美人》《纖趾美人》，妖而不媚，艷而不俗。以《醉紅妝·翠眉美人》為例：＂彎環(huán)巧斗鎖星眸，似蟾光，恰一鉤。卻嫌粉黛掩風流，凝峰翠，盡輕柔。傷春不合上眉頭。皺無力，覺嬌羞。試把菱花窗下展，能著得，許多愁。＂句句涉眉，然娓娓道來，不覺弄巧。

二是以梳妝服飾為題。愛美之心，向來人皆有之，尤以女性為重。拋開原始時期的紋身、繪面不談，商周就已經(jīng)有了女性涂脂抹粉的文獻記載，魏晉南北朝不斷創(chuàng)新，到了唐代更是達到了鼎盛時期，眉型、唇彩、發(fā)式、衣飾等等，無不爭新斗奇。明代楊慎《丹鉛續(xù)錄?十眉圖》即載：＂唐明皇令畫工畫十眉圖。一曰鴛鴦眉，又名八字眉；二曰小山眉，又名遠山眉；三曰五岳眉；四曰三峰眉；五曰垂珠眉；六曰月稜眉，又名卻月眉；七曰分梢眉；八曰逐煙眉；九曰拂云眉，又名橫煙眉；十曰倒暈眉。＂一個簡單的眉毛，就可以畫出這么多花樣，這在《南窗百美人詞》中也有體現(xiàn)，《畫眉美人》（其二）曰：＂蛾眉偏向筆尖生，羨春山，翠欲盈。張郎繡閣忒多情，添螺黛，色青青。謾夸新月半空橫，分八字，最娉婷。不數(shù)花鈿痕上貼，休懶畫，負卿卿。＂詞中提到了張敞之典和＂八字眉＂。其他如《曉妝美人》《新妝美人》《素妝美人》《道妝美人》《戎妝美人》《戴貂美人》《鏡中美人》均屬此類題材。

三是與器物方位相關(guān)。古代日常使用的器物，除了必不可缺的實用性外，其實更多的是對天地萬物、自然界的觀照而打造的藝術(shù)品，將之與自己的生活習性相互融合，就容易達到物我合一的理想狀態(tài)。而古代女子養(yǎng)在深閨，一旦與這些器物朝夕相處，更會映襯出一種＂相看兩不厭＂的獨特美感，這種美是物與人的渾然忘我。如同現(xiàn)代的女子照相，總喜歡站在某個器物之旁，讓它為自己增添一分獨特的氣息。曾公顯然是深諳此美的，故其集中相關(guān)者多達二十余首，如《對面美人》《背面美人》《樓上美人》《墻頭美人》《帳中美人》……其中《舟中美人》云：＂一帆蘭葉渡前津。見芳容，迥出塵，將花點靨月為神，疑蘇小，擬朝云。宮妝彩袖倚斜曛，能銷盡，阮郎魂。命合紅鸞驚眼里，休負卻，畫船人。＂緊扣＂舟中＂兩字，而且風神俱足。

四是以日常瑣事為題。在大眾的眼中，古代女性因為受三從四德和綱常倫理的約束，講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。其實，在不同的朝代，社會環(huán)境風氣有所不同，開放程度也因時而異，女性的日常生活也時常表露出豐富多彩的一面。一些留名后世的女子，大多通文達禮，對琴棋書畫、機杼女紅都傾注了大量的熱情，因此“女子無才便是德”更多的只是規(guī)誡之辭。在《南窗百美人詞》中，相關(guān)的題材表現(xiàn)得尤為特出。既有婦職——蠶桑紡織類的，如《刺繡美人》《裁衣美人》《織錦美人》《采桑美人》；也有手工勞作類的，如《浣紗美人》《采菱美人》《采蘋美人》《采蓮美人》《采茗美人》；更多的是一些文化娛樂活動，如《題詩美人》《寫簡美人》《酬韻美人》《弈棋美人》《妙舞美人》；又如體現(xiàn)閑情逸致的，如《烹茶美人》《撲蝶美人》《秋千美人》《玩月美人》等等；其他像《踏青美人》《送別美人》，則略微提及了古代女性的社交活動，只是所占比例不大。

該書清麗明快、積極健康，既有對日常生活的熱愛，也有對美好愛情的向往。《南窗百美人詞》是該體中的集大成者，更是佼佼者。它除了較高的文學性、史料收藏價值外，在民俗研究上也有較大的發(fā)掘價值。這樣一部最初出自桃江人之手，最終又賴桃江人的呵護才不致湮沒的詞稿，可以說是＂桃花江是美人窩＂這一流傳甚廣的說法的佐證。

前些日子，承蒙桃花江文化研究會、桃江縣楹聯(lián)學會諸子托月宇轉(zhuǎn)致此書，邀我作序。余曾數(shù)至桃江，其間水軟山柔，皆有所見；而人物鐘毓其間，得其靈秀之氣，外美而內(nèi)慧，亦自然之理也。今讀此書，更有所證。美景美人，交相輝映，何止一百也哉！故樂為之序。

（熊東遨系湖南省文史館館員、魯迅文學獎評委、湖南詩詞協(xié)會副會長）